汉武帝治国的金融远见与制度奠基
汉武帝是西汉第七位皇帝,执政五十四载(前141年~前87年),堪称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集政治、军事、战略、文学于一身的雄才大略之君王。即位之初,百废待兴,尤以经济为甚:币制紊乱,劣币泛滥,私铸成风,铸币之权旁落于豪强之手。此等积弊,非但侵蚀国本、扰动民生,更暗伏动摇社稷。他以金融为支点,终将铸币大权收归中央,奠定了大一统王朝的经济基石。
一、第一次货币改革发生在建元元年(前140年)。
彼时文景之治余韵犹在,“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谷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国库丰盈得连串钱的绳子都烂断了,粮仓里的陈米堆到露天发霉——可这丰饶之下,却埋着隐患:钱币轻重不一、名实不符,百姓拿钱如赌运气,官府收税如碰谜题。汉武帝没被这表面的富足蒙住眼,反倒一纸诏令,停铸半两,改铸三铢钱。他想得很实在:钱上写着“三铢”,就该真有三铢重;钱是信用的具象,不是铜片的玩笑。可理想撞上现实,总得拐个弯。新钱刚出炉,旧钱还在市面流通,百姓掂一掂、比一比,自然选分量更足的四铢半两——三铢钱轻飘飘地,像没长稳的少年,还没站稳就被推到了角落。不到四年,它便悄然退场。这第一次尝试,也败得清醒:金融不是换块铜模子的事,而是重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契约。
二、建元五年(前136年)三铢钱罢铸,半两钱复行。
但此半两已非彼半两:武帝半两更轻些,字也“偷懒”了,“两”字里的“从”,常被简化成“十”,甚至只剩一竖;更妙的是,钱边多了一圈凸起的外郭,像给铜钱戴了顶小帽。磨钱取铜的贼人,得先刮掉这圈“帽子”,铜屑未得,破绽先露。这圈外郭,是制度在铜钱上刻下的第一道防伪纹路,也是权力对民间狡黠的一次温柔反制。
元光二年(前133年)的马邑,夏日蒸腾,草木疯长,却空寂得反常。军臣单于勒马四顾,风里没闻见炊烟,只嗅出杀气。他抓来个小吏一问,才知三十万汉军已如蛛网铺开,只等他入瓮。他拨马便走,连匈奴的悲歌都还没来得及唱完——可这一转身,却把汉匈关系彻底翻了篇。从此,汉军不再守长城,而要踏碎阴山雪;不再送公主,而要夺回祁连山。卫青出云中,霍去病穿河西,铁蹄过处,匈奴人唱:“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那声音里,有草场的荒芜,也有货币的无声更迭:当战马取代和亲车队,当缴获的匈奴金饼熔铸成新钱,金融与刀锋,原来本是一体两面。
三、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决意发兵扫平漠北,然而连年征伐早已把文景时积蓄的钱谷消耗殆尽。国库亏空,黎民重困,此时若想筹措军费,只有向封君贵族、富商开刀。于是在张汤和桑弘羊等人的建议之下,汉武帝颁行皮币与白金三品,开始了第三次货币改革。
所谓皮币,就是禁苑里面的白鹿皮,一尺见方,边缘绘以彩纹。令人咋舌的是,一块皮币可兑换四十万枚武帝半两铜钱,且朝廷规定王侯、宗室朝觐和聘享时必须使用皮币。所谓白金三品,是用银锡合金铸成,分为值三千钱的圆形龙币,值五百钱的方形马币,以及值三百钱的椭形龟币。皮币与白金三品都是虚值货币,在战时卓有奇效,一旦战争结束,却非良策。
四、漠北之战,卫青千里奔袭,犁庭扫穴,霍去病封狼居胥,登临瀚海。眼看外患渐息,汉武帝趁热打铁,接连进行了四次货币改革,最终确立了五铢。
元狩五年(前118年),汉武帝颁行了“重如其文”的货币——郡国五铢,这是五铢钱制的肇始,亦是货币史上重彩的篇章。郡国五铢,面文为“五铢”,由于郡国与中央共铸,故得名。郡国五铢吸收了三铢与武帝半两的优点:“重如其文”且内、外、正、反有郭。但是,由于中央政府对郡国的控制力有限,郡国五铢规格无法统一,不久便废。
五、元鼎二年(前115年),汉武帝进行了第五次货币改革。此次颁行的钱币名曰“赤仄五铢”,一说因轮郭有赤色而得名。同年,张汤自戕。货币改革的重任,彻底落在了桑弘羊肩上。赤仄五铢由中央政府的“钟官”铸造,是中央统一铸权的开始。赤仄五铢是虚值货币。汉武帝下令,每一枚赤仄五铢可兑换五枚郡国五铢,并规定缴纳赋税时必须使用赤仄五铢,如此中央便能巧妙地回收郡国五铢,减少日后制造“三官五铢”的压力。西汉以武立国,功勋卓著者,莫过于卫青、霍去病。然而深居庙堂之内、支撑国家财政运转近四十年的桑弘羊,却鲜为人知。这位在十三岁时凭借“擅长心算”入赀为侍中,历任大农丞、大农令、大司农的理算能臣,对数百年的沉疴发动了总攻。
六、元鼎四年(前113年),在桑弘羊的建议下,汉武帝下诏禁止郡国铸钱,把用赤仄五铢回收的郡国五铢,统一送交给上林苑的水衡都尉,再由水衡之下职司铸钱的“钟官”、职司刻范的“技巧”、职司原料的“辨铜”三署铸造成五铢,史称“官五铢”,这是汉武帝第六次货币改革。
本次货币改革不仅实现了铜料国有和铸权国有,还基本解决了汉初以来的盗铸问题,使五铢钱成为最稳定的方孔货币,行用七百余年,至唐初才废止。
自官五铢流通天下三十余年后,汉武遗诏托孤。本已失宠的桑弘羊,赫然在辅政大臣之列,与霍光、田千秋、金日磾和上官桀一同辅佐年幼的汉昭帝。
桑弘羊明白,汉武此番托孤,实是不想人亡政息,让辛苦颁行数十载的经济政策一朝尽废。他于无可奈何之境地,抱得未曾有之孤愤。世事纷赜多变,人情众声喧哗。此际他拖着老迈的身子,与六十余位气焰喧天的“贤良争破脸皮。料他孤身之下,唯有赤胆而已。盐铁会议两年后,霍光下令族灭桑弘羊。然而除了酒榷外,桑弘羊制定的其他经济政策都照行不废。
汉武帝的六次币改,不是在钱模上反复刻字,而是在人心深处一次次校准价值的刻度。他明白,最锋利的剑,未必能斩断私铸的炉火;但最稳定的货币,却能让诸侯收起铸钱的炉子,让商旅安心远行,让边关将士知道,他们拼死夺来的土地,终将以一种更恒久的方式——刻在钱上,流通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