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中国近代思想家对金融本质的直观认识(一)
鸦片战争后,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中国国门。随着五口通商,洋货如潮水般涌入,白银大量外流,传统的钱庄、票号在西方银行的冲击下风雨飘摇。上海外滩的外资银行大楼如雨后春笋般崛起,汇丰、渣打等银行掌控了中国的外汇和信贷,甚至操纵着清政府的财政命脉。面对“银荒”和金融控制权的丧失,一批有识之士开始焦灼地思考:什么是金融?中国的金融路在何方?
1902年,东京留学生宿舍里,一盏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一位青年捧着日本经济学书籍,向梁启超请教:“先生,日本书中‘金融’二字是什么意思?中国该怎么翻译?”梁启超放下手中的笔,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思片刻后说:“金融者,指金银行情之变动涨落,严氏《原富》译为金银本值,省称银值。但‘值’字只说性质,没体现变动的样子,而且银值不适用于金本位国家。日本说‘金融’,取金钱融通之意,像我们古代用‘泉’称呼货币一样,直接用这个词也可以吧?”这段对话被刊登在《新民丛报》第六期。据考证,梁启超是第一个向中国人解释“金融”概念的人,虽然他对“金融”的理解还停留在“金银行情”层面,没抓住“金钱融通”的核心,但这个词从此在中国扎下了根。
其实,早在“金融”概念传入之前,中国人已经注意到了西方的银行和保险。鸦片战争后,提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被后世称之为“睁眼看世界”之第一人魏源,在《海国图志》中描述过英格兰银行发行纸币、商人借贷便利的情形,感慨“西方之所以富强,银行功不可没”。洋务运动时期,对世界有所了解的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分析得更具体,他说中国钱庄票号只做短期拆借,不能像西方银行那样吸收存款、发放长期贷款,如果中国能设立银行,集民间资本支持实业,何愁不富?他还介绍了西方保险业务的种类划分,是中国较早系统谈论保险制度的人。
郑观应说得很直白:“商务之本莫切于银行。”他对汇丰银行有华商股份却不与华商往来的歧视态度深感不满,痛斥这是“西商操其权,而华商失其利;华商助以资,而西商受其益”。
另一维新人士陈炽在《创开银行说》中更是一口气列出银行有“六便”,最后一便说的是国家有大工程急需筹款时,“可由银行为之筹借国债,借票一出,购者纷来”。他打了个比方:“通商而不设银行,是犹涉水而无梁,乘马而无辔。”这些早期的观察,为后来的金融改革埋下了种子。
1888年,北京的冬天格外寒冷,康有为缩着脖子,在灯下写完《钱币疏》的最后一笔。他代御史屠仁守起草这份奏折,痛陈当时币制的弊端:市面上洋钱横行,上面印着外国年号,中国的货币主权何在?洋钱掺了铜铅两成,成色不足,却能当足银使用,中国白银大量外流。更糟的是,中国的纹银形态笨重,交易时要称重验色,远不如洋钱方便。他提出方案:尽销旧锭,改铸新钱,分一两、五钱、一钱、五分等几种,面铸“大清宝藏”,自铸银圆对抗外国银圆。后来他又提出实行金本位制,建议在纽约、旧金山、悉尼、檀香山等地设大清交通银行,向华侨吸收黄金,收兑国内民间藏金。但康有为真正有系统的金融思想,体现在他后来写的《理财救国论》里。他开头就掷地有声:“理财之道无他,善用银行而已。善用银行者,无而能为有,虚而能为盈,约而能为泰……苟得其道而善用之,一年而规模立,三年而成效著,五年而国计民生裕,十年而富力无敌于天下矣。”在他看来,光有一种银行不够,得有六种:国家银行,就是中央银行,“实为一切银行之母,为银行之银行,操纵一国金融之权”;国民银行,就是商业银行;组合银行,就是地方联合银行,分省、县、乡三级;正金银行,专门做国际汇兑;宅地抵当银行,分劝业银行和兴业银行,拿不动产做抵押放贷;还有特权银行,专门开发边疆。这套设计虽然在当时没能实现,但层次分明、功能齐全,已经很有现代金融体系的雏形了。康有为对中央银行的设想尤其具体。他说,国家银行设立后要做四件事:一是借外债充实准备金,“长袖善舞,母财益丰”;二是发行纸币和公债,以纸币代替实金流通,“其利有五”——携带方便、免磨损、省金银、流通便利、可随时增发应对急需;三是铸行金币,统一币制;四是大力搜购金银以增加现款准备。他主张国家银行股本额定为一万万两,“以大昭信用”。不动产抵押银行是他特别看重的一环。他感叹:中国土地那么大,房子那么多,却没有一家土地抵押银行,老百姓“虽富有田宅,而除鬻卖外,得金无术”,想做工商也好,想整耕稼也好,只能“仰屋自嗟”。他提出每省设劝业银行,每县设兴业银行,以不动产做抵押,广泛融通资金,“以业生业,以富生富”。更令人意外的是,康有为还是近代中国最早主张开设股票交易所的人之一。他说:“实业出于资本,资本有实有虚,各国股票日日出售,商店人家可借抵押,银行可以为保证准备,于是纸币可以多出,盖与公债同一妙用焉,皆以为增资本之法。”股票流通可以“化一为万”——纽约一个股票市场的交易量就相当于中国的360倍。有人可能会说股票买卖有投机,康有为的回答很实在:“两害相形取其轻,两利相形取其重”,政府可以对投机做一些限制,但不能因噎废食。他提出,在各通商大市开设股票交易所,逐步推行到内地,各公司商店注册后“制为股票以出售,各报推发之;则股票流通,商店可以抵押,银行可以为保证准备,纸币可为多出,而后资本可计日大增也”。这套思路把银行、证券、纸币发行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套以银行为枢纽、以证券为杠杆的资本增殖方案。
二十四 中国近代思想家对金融本质的直观认识(二)
梁启超说:银行怎么建、公债怎么发、保险有何用梁启超对金融的贡献不止于引入“金融”这个概念。他是近代中国最早系统论述银行制度和公债理论的人,而且他第一次把保险公司也放进了金融体系的大框架里来讨论。
关于银行,梁启超有一个很精辟的定位——“国民经济之总枢纽”。他说发展银行有两个目标:一是让银行在全国普及,二是让人民真正享受到银行的便利。他算了一笔账:银行如果获准发行100万元钞币,就等于有了100万元不用付利息的存款,“苟善于经营,则利用此‘存款’,常可以得一分二厘之利,是每年可赢十二万元也”。但问题来了:发钞权该集中还是分散?梁启超考察了世界各国的做法,发现有两种制度:一种叫“单一银行发行制”,就是中央银行一家独揽发钞权,像英、法、德、日;另一种叫“多数银行发行制”,就是符合条件的银行都能发钞,像美国。他觉得两种对中国都不完全适用——搞中央银行制,市场里缺乏私立银行,光靠一家照顾不过来,而且中央银行直接放款给商人风险极大,前清的大清银行就吃过这个亏;搞国民银行制,又太分散,难以统御全局。
梁启超给出的办法是折中:“以纯粹单一制为最后之目的,而以兼采多数制为过渡之手段。”也就是先允许多家银行发钞,等条件成熟再集中到中央银行。他还亲手拟定了一个银行章程草案:银行资本不少于5万元,发行纸币须以公债券为保证,准备金不少于发行额的十分之二,纸币由度支部统一制造发给。他说这个章程一颁布,“不及数月,而国中必有极大之数银行出焉”——山西票号会联合起来组建大银行,各地的银号钱庄也会变成正规银行。
公债是梁启超金融思想的另一大支柱。他说公债和税收说到底都要取之于民,但公债有个好处:可以把今天的负担分一部分给后来人,因为“许多建设事业的利益为以后的国民共享”。不过公债要发得好,得有五个条件:“一曰政府财政上之信用孚于民。二曰公债行政纤悉周备。三曰广开公债利用之途。四曰有流通公债之机关(按:包括交易所)。五曰多数人民有应募之资力。”第四条里那个“流通公债之机关”,他专门注明就是“懋迁公司”,也就是交易所——这说明他已经清楚地看到,没有证券市场,公债就活不起来。最有意思的是,梁启超在讨论谁会买公债的时候,头一次把保险公司放进了中国金融分析的视野。他说资本家手里有一笔“游资”,就是扣掉生产费用和日常消费后剩下的那部分,“或者自己保藏,或者存放在银行或保险公司,构成流动资本也就是游资,才是公债应募力产生的来源”。这话虽然简短,但把保险公司在金融体系中吸收闲散资金、充当长期投资来源的功能说出来了。梁启超还列举了公债最适宜的四种用途:保证金的代用品、借贷的抵押品、公积金、安放游资。他说了一句很深刻的话:“各国的中央银行常以收放公债为操纵金融之一妙法。我国若银行业发达之后,此种现象,亦当常有。”你看,银行、公债、证券市场,三者的联动关系被他一句话点透了。在币制方面,梁启超主张先搞“虚金本位制”过渡,称赞这是“银本位国自卫之妙策”。他的思路是先规定本国货币的含金量,确定与金本位国w的外汇比价,国内流通仍用银币,等将来有机会了再过渡到完全的金本位制。关于外债,他——既要利用外资,又要维护金融提主权。
1896年,天津水师学堂总办严复开始翻译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中文版叫《原富》。他在译稿上密密麻麻写满按语——310条,6万多字,有时候为了一个术语的翻译反复推敲。“‘capital’这个词,有人译为‘资本’,但我觉得‘母财’更贴切,体现其能生利的特性。银行这个词,有人用‘版克’,但现在都叫银行,我也只好随俗了。”
翻译过程中,严复关注中国的货币问题,在按语中写道:“现在中国货币混乱,各省自铸铜元,成色不一,物价飞涨。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统一币制,由国家掌握货币发行权。”
1901年《原富》出版,严复在序中说:“经济学关乎中国之贫富,种族之盛衰。我翻译此书,不是为了炫耀学问,而是希望国人了解西方富强的根源。”这本书成为中国人了解西方经济学的重要窗口。
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后,孙中山在总统府召见金融专家,拿出一份《钱币革命论》前手稿,激动地说:“现在市面上金银不足,无法满足经济需求。我主张发行纸币,把金银贬为普通货物。”有人质疑纸币没有价值基础,容易引发通货膨胀。孙中山解释:“纸币的价值在于国家信用。我们可以根据赋税收入和兑换金银的数量来控制发行量,收回的纸币及时销毁。”他还主张银行国有化后,银行是国家经济的命脉,必须由国家经营,为实业和民生服务。”
对此,清末国学大师章太炎却并不答应。1913年,他在上海发表《制币》一文,反对孙中山的纸币主张。他认为货币必须有内在价值,“金银天然是货币”,如果发行没有价值基础的纸币,统治者必然滥发,最终损害百姓利益。他举例说宋代交子、明代宝钞,开始都有准备金,后来官府滥发,变成废纸,历史的教训不能忘记。章太炎的观点虽然保守,但却提醒人们注意货币的价值
清末弃官经商的状元张謇的金融思想来自他创办实业的切身体会。1899年南通大生纱厂开工现原料采购、设备更新都需要钱,钱庄贷款期限短、利息高,根本满足不了需求。1911年他在大生纱厂设立储蓄账房,办理职工存款,发行“支单”。1919年他创办淮海实业银行,在开业典礼上说:“银行是实业的母亲。没有银行,实业就像无源之水。”淮海实业银行资本定额五百万元,随后在上海、苏州、扬州、镇江等地设分行。张謇制定了严格的信用制度,要求借贷者必须有担保、按时还款,他说:“信用是银行的生命,也是商人的品格。”与外国资本合作时他坚持原则:外资比例不能超过50%,否则控制权就会被洋人夺走。
后,他发现原料采购、设备更新都需要钱,钱庄贷款期限短、利息高,根本满足不了需求。1911年他在大生纱厂设立储蓄账房,办理职工存款,发行“支单”。1919年他创办淮海实业银行,在开业典礼上说:“银行是实业的母亲。没有银行,实业就像无源之水。”淮海实业银行资本定额五百万元,随后在上海、苏州、扬州、镇江等地设分行。张謇制定了严格的信用制度,要求借贷者必须有担保、按时还款,他说:“信用是银行的生命,也是商人的品格。”与外国资本合作时他坚持原则:外资比例不能超过50%,否则控制权就会被洋人夺走。
后,他发现原料采购、设备更新都需要钱,钱庄贷款期限短、利息高,根本满足不了需求。1911年他在大生纱厂设立储蓄账房,办理职工存款,发行“支单”。1919年他创办淮海实业银行,在开业典礼上说:“银行是实业的母亲。没有银行,实业就像无源之水。”淮海实业银行资本定额五百万元,随后在上海、苏州、扬州、镇江等地设分行。张謇制定了严格的信用制度,要求借贷者必须有担保、按时还款,他说:“信用是银行的生命,也是商人的品格。”与外国资本合作时他坚持原则:外资比例不能超过50%,否则控制权就会被洋人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