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民间经济活动中的信用

人类的交易始于物物交换，货币出现后，在交易中获取的货币，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去使用。这对贸易，对商业化的发展是革命性的创新。

货币之所以会具有这样的作用，是因为‌它在一定范围内所代表是能让他人接受的社会信用。反过来也可以说，社会信用就是可以让一张纸或一个加密数字都具有可以转让流通的货币。在社会经济运行中，从生产到出售再到最后进入消费，要经历许多环节和时间，从而占用大量资金。引入信用，就有可能创造出赊买赊卖，超前消费或延期支付等交易形式，从而加速商业资本的循环与周转。

史载：中国在西周时已有了以“质剂”(买卖契约文书)作为商业活动中延期支付的凭证。汉高祖刘邦在发迹之前做泗水亭长，司马迁说他常向邻里王媪、武负赊酒，由此可知，在当时就产生了消费信用。在《货殖列传》中，司马迁还提到了一个叫曹邴氏的发家史，这个人是通过“贳贷行贾遍郡国”来获取社会财富。即他是通过赊欠与延后付款的方式，扩大了商品销售市场，在批发与零售之间充分运用了商业信用。

随着商业贸易的发展，到唐代，在日常生活中的赊买赊卖已经十分普遍。就买方而言，这是提前消费，将来有钱时再去偿还。对卖方来说，只有卖出商品才能获利，虽说收款日期延后，但实现了商品的出售。韩愈曾指出，若是赊卖双方是出于自愿，到期归还时无需交纳利息。在《唐令拾遗》中，对此也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即在民间交易中，听任买卖双方进行正常的赊买赊卖，期限为一年，如果逾期或要计本收息，就可以上报官府。有了赊买赊卖的期限，以及官方提供的担保，与民众生活紧密相关的诸如食盐、酒和粟麦等日常生活消费品，赊买赊卖现象在民间很是普遍，产生出了发达的民间商业消费信用。

就目前所能见到的唐代经济史料，这时在民间商业交易中，虽然也有借助商业信用产生的预付货款和延期付款，但远不如消费信用或宋代那样广泛。在《吐鲁番出土文书》中虽然也有高宗总章元年，左憧熹购买草料的契约，他先是向货主张潘塠预付了货款银钱40文，再到高昌去取货。如果到期对方不能交货，张潘塠则可要求归还他银钱60文，其中的40文是退还他的预付款，追加的20文则是作为因未能履约交货的赔偿。但这样的史料并不多见。

随着商业贸易的持续发展，到宋代，无论是在流通领域还是生产领域都出现了需要借助商业信用才能完成经济活动的现象。苏轼说，无论是先期而与钱，还是后期而取直，都是当时商业活动中的常态，应充许买卖双方自行决定。

实施预付货款和延期付款的经济行为尽管很多，但不外乎都是在商品经销商之间，或是在商品生产者和经销商之间引入的商业信用。在南宋洪迈的笔记小说《夷坚志》中，有一则《布张家》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姓张的牙人(旧时大宗贸易的中介或撮合者)替外来大客(巨商)赊布匹给铺户。相对大客而言，张牙人以延期付款的形式得到了大客的布匹；相对于张牙人，铺户得到的布匹也是基于延期付款方式。抛开大客报恩的因素可以看到，大客赍布五千匹，既是大商人，又是行商。作为大客，他拥有这么多的货物，加之又是远道而来，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去进行销售，将布匹送到终端消费者手中。作为行商(贩运商)，他也不可能在当地入市成为坐贾(铺户)去零星售卖，因此，他必须通过牙人，将商品批发给当地零售商；作为行商，他必须依靠当地的坐贾店铺去零售。因此，他必须转手他人，或者通过赊卖他人。这种情况在宋代是十分普遍的，因为这符合商业贸易中批发与零售，行商与坐商之间的社会分工。

在这类贸易中，以商业信用作为担保的赊买是常态。苏轼说：“自来民间买卖，例少见钱。惟藉所在有富实人户可倚信者，赊买而去。岁之往来，常买新货，却索旧钱。以此行商坐贾两获其利。”从相关史料得知，这类现象在宋代社会经济生活中是常见的。

预付货款则多发生在商品经销者与生产者之间。这是由于商品生产者生产资金不足，难以大批量生产，经销者为了得到商品，愿意以定金的形式向生产者提前支付部分货款。在川茶尚未被政府指定为用于茶马贸易的专卖物品之前，商人与生产者之间的赊欠之风已兴起。商人为了得到稳定的茶货，先付给生者一部分货款，生产者也需要得到一部分垫付资金，用于扩大茶叶生产。于是在茶叶经销商与茶叶生产者之间就形成了信用赊买赊卖关系。

商品经销商之间也有预付货款的行为发生。在洪迈的《夷坚志》中记载有平江常熟县东南直塘的粮食经销大户张五三，于淳熙元年与“一客立约，籴米五百斛。价已定，又欲斗增二十钱，客不可，遂没其定议之值。客抑郁不得伸”。这里虽然说的是因张五三侵吞客商的定金，引发了两者之间的经济纠纷，但也反映出了张五三与客商之间存在预付货款的事实。

经销者之间预付货款的行为，在商人贩卖禁榷(政府管制的专卖品)商品时表现得尤为突出。商人欲取得禁榷商品，首先必须向官府指定的地区和机构交纳一定的钱或物，然后到指定地点领取禁榷商品。对商人而言，不论具体预先支付的是钱或物，其实质都是预先支付了所需禁榷商品的货款，即预付货款。但这种预付货款形成的商业信用完全依赖于官府实行的政策和措施，是禁榷专卖制下的一种特殊形式，并非是由商业运行自身需求衍生而来。

在宋代，人们在生产、生活中进行物品的赊买赊卖已是无须争论的事实，物品种类的范围也较之唐代有所扩大，几乎所有的商品都能进行赊买赊卖，如粮食、酒、酒曲、布、木材、食盐、矾、香料、银绢、度牒、牲畜、鱼蟹等水产品等商品。卷入消费信用人员的关系也较为复杂。其中既有一般的平民百姓，也有官吏、勋贵和商人。一般的市民在日用生活消费品的购买过程中，向店家赊买之风盛行，这种赊买赊卖，双方大都认识，即使不认识的也了解他住在哪儿。这是这种消费信用发生的首要前提，也是维护信用的保证手段之一，许多诗人在诗句中都对此进行过反映。如就赊酒来说，就有“无酒问邻赊”、“邻家贳酒尊”。邻家赊酒，双方都属相知，所以可以建立信用消费关系。在消费信用中，也存在抵押物品的情况。如赵概的母亲，“每闻诸子之宾至，必解衣为贳酒脯”。

宋代消费信用像唐代一样，在食品消费中较为常见。而官吏、勋贵依赖消费信用，并非缺乏偿付能力，而是带有欺压性，常常自毁信用。仁宗曹皇后的弟弟曹佾就曾“赊买人木植不还钱”。而那些失势的中小官吏，确也无力付款而依赖于消费信用。如许洞官场失势后，“尝从民坊贳酒，大有所负”。因此，宋代消费信用的发生，仍然是商品经济发展和社会分化的结果。消费信用的规模、层次和水平尚还停留在较低阶段。

十四 朝奉 一中国典当业中的职业经理人

典当是中国历史上最古老的一种信用行业，专门为私人提供抵押品贷款。

最早的“典当”叫“质”或“质库”，始于唐代。到宋朝，称“典”和“典库”，到明朝，又有解库(铺)、典库(铺)、解典库(铺）、解当铺(库)、典当库、典当铺、质库(铺)、印子铺等数十种名称。开当铺的商人，以安徽人最多，尤其是以徽州人最活跃，自古以来就有“无徽不成当”的说法。徽州人到江、浙、河南一带城镇开当铺，大都是只身在外，甚至终生在外，父死子继。

当铺一经竖起“当”字号开业，能否兴旺与发达，关键要看职掌其业务的朝奉的能力。

“朝奉”一词，源于宋代《职官志》。在当时的官职序列中，有“朝奉大夫”、“朝奉郎”，位居五一六品。元代末年施耐庵写《水浒传》时，书中的人物和故事都是宋代的，那时家中的妻子对丈夫或成年男子多以“官人”相称，社会上对富绅土豪的尊称则为“朝奉”，例如，在此书中祝家庄的家长被称之为祝朝奉。再如，古代对职官有定额与定员，而在社会上，也有将富人尊称为员外的。因此，宋朝官场职位中的“朝奉”并不能算将其视之为“徽州朝奉”的缘起。它仅仅是一种尊称而已。

最早涉及“徽州朝奉”的，是明代小说家凌蒙初。他在《拍案惊奇》一书中写了一个姓卫的徽商，在金陵三山街开了家当铺，资金颇为雄厚，时人尊称它为“卫朝奉”。此后，“朝奉”也成为了对当铺中管事之人的通称。

当铺一旦开了门，顾客就会拿上千万种东西上门求当。衣物、器皿、皮货、古董、文物……，在这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儿中，有些可能都是许多人一生中从未听闻或亲眼见过的，但当铺却没有拒绝这些东西上门典当的权利。若容他典当，对方随口开个价钱，对当铺或许就是一个难题。它在考验这家当铺掌柜的见闻、经验、眼光、判断力、估计力…。若他照顾客所要的数额开票，但那宗宝物是假的，损失不说，他还有脸再吃这行的饭吗？如果当铺出的是一个低价，那宝物又的确是真的，同样也闹出了天大的笑话，人们会讥讽这家当铺的孤陋寡闻，有眼无珠，这行的饭也甭想再吃了。在《笑林广记》中就提及到了这样一个笑话：这家当铺初入职的伙计不识货，有人拿单皮鼓来当，报曰皮锣一面，当钱五百。拿笙来当，报曰斑竹酒壶一把，当钱八百，拿笛来当，报曰丝裹火筒一根，当钱二百……。

实际上，当铺对伙计的业务培训是很严格的，对其技能知识的要求也是很高的。凡进入当铺学徒，满师以后，资质不高的，只能去包当品，写当票。资质特别好的，才有可能升为三柜，有权收当一些极平常，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三柜干了一些时侯，老师傅觉得此人还有些见识，有些眼力，估值很准，没发生过什么差错，也许会再提升一等，去掌二柜。

在一家当铺里，二柜所看的货色要比三柜广得多，也难得多，假如没有一套更深更广的学问，对一般人来说，只怕是一辈也只能干到二柜为止。

在社会上，进门押当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些不识货的人，会把宝物当成旧货当，你若懂行，就能沾上便宜；有些人把假古董亮出来，把它说成是宝物，你得指出他的错误，看出货色的毛病，从一些与历史不符的小地方，反复鉴别研究，再定出正确的结论，要把对方辨说得心服口服，自愿按照你定出的合理价格开票。要做到正确的估价，说来容易，能做得到却是够难的。

通过二柜这一关的历练，少说也得五一六年，再升一等，就是很有名望的头柜先生了。这也是当典界公认的重要职位，若不是半生浸淫其中，不断的磨炼自己，是很难得到这个职位的。在那些资本雄厚，颇具规模的当铺里面，除非有大票，二柜做不了主，才会让头柜亲自出来相货，作最后的鉴定与决定，至于一般的当品，是不用劳动头柜的。这也就是说，一旦做了头柜先生，是不需要站柜台的，只需舒适安闲的坐在帐柜后面，监督着二柜和三柜，必要的时候，再用他深厚的经验，广博的见识，略加点拨他们。

但是，一个头柜先生也未必能当得了朝奉。朝奉在当典业界的地位，如读书人中的状元。也就是说，各地的头柜先生们在集会时，认定哪位做头柜的人，半辈子从没看错色，估错价钱，而且他还具有其它头柜所没有的特殊学养，对于各种珍玩古物的出处、来历、真假的鉴别，都有独到之处，才有资格获得大朝奉的称号。

换句话说，一个朝奉，在当典业中有他最高的地位和权威，对于各当铺里一切有疑难的当品，全靠他的判定，说一是一，极少有产生错误的可能。

中国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历朝历代，不知遗留下多少极有价值的稀世珍宝？包含了商周时代的名贵青铜器，史前时代的石器，历代的玉石、玛瑙、珊瑚、名匠名师的雕刻物，各种稀有的陶瓷制品，各类文物如金石、字画真迹、古砚、善本图书，甚至于名臣的朝笏，名将的佩剑，各种流散在民间的贡物，入谱珍珠，蟒头上取来的夜明珠……一切经过传说夸张但无法研究其有无的宝物，都有在求当物品中出现的可能。所以，一个朝奉，必须要深入了解民族的历史和多种文化层面，他要有一个考古学家那种专门的知识，要有多方面的文与艺的素养，要有精明、冷静的头脑，客观的科学态度，才有可能去应付那些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宝物。

一般说来，朝奉是绝少有上柜的，平常在当铺营业的时刻，店铺的事务，全由头柜或二柜处断，朝奉只是端着擦试得雪亮的水烟袋，在店铺后面的小暖房屋里躺着，跟一两位知己好友一或者是当地知名的书法家、画家、金石家，或者是古玩物鉴定家一闲闲的谈论着；也偶尔有别处没有朝奉的当铺，遇上稀奇不识，难以估价的当品，差人送过来请代为鉴别的，也偶尔有各地的士绅豪富，新买的一些名贵的古董，下帖子邀请朝奉去鉴赏估评的。……总而言之，一个著名的朝奉，他的地位早己超出典当那一行业，而被社会上看成是一个鉴赏家，和文化、艺术，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本篇部分内容采写自程庸镐编著《金融圈史话》一书中的《徽州朝奉与当铺》，《关于“朝奉”补遗》。

凌晨之时的自嘲

经济史处于历史学与经济学的夹缝之中，若不能通，很容易炒成夹生饭，被这两大主流学科边缘化。

当年以WG期间的初中学历，从插队落户的农村考入大学，天质平庸，后天又基础不好。为了能留在成都而选择了这个相对冷门的专业，已是误入歧途，以致几十年间碌碌无为。然终究心不甘，意难平。虽难以学术创新，但还能做点学术大众化的工作。春蚕到死丝方尽，愿在有生之年重操旧业，为宣传普及这个学科的相关知识尽点绵薄之力。从不奢望会有多少人真正喜欢它，但在这个世上哪怕是还有那么一个读者能够成为知音，能对他的成长有那么一点小小地帮助，也还算是有那么一点社会价值，也能成为支持我继续下去的精神动力。